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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九篇卷七子夜變歌

憂思

寫給一個曾經美麗過海灣
 
我所害怕的並不是這時日的減少
生命該遵守的規則我很早就知道
 
可是 所有的憂思仍然不請自來
當我將秋日的窗戶慢慢推開
(他們在怎樣毀壞著我的世界呢?)
依舊是晴朗的天空
風聲卻與昨夜的有些不同
林間的樹葉已逐漸枯乾
河水靜靜流過
到遠山的身旁才開始轉彎
 
我知道我的心中有些紛亂有些激動
想去探索那真正的疼痛
(他們為什麼要急著毀滅
 這樣美麗的世界?)
在微涼的風裡 我做的只是無用的努力
遠處等待著的是一種必然的結局
 
驚呼 墜淚 都於事無補
他們用垃圾與怪手窒殺了每一塊淨土
生活至此 再無新事
所有的山巒 所有的海灣
都將在星空俯視之下急速消失
 
童稚時對人類的信心已是神話
慇勤種的盼望將永不開花
還有我那單純的愛戀 還有
(還有我孩子的幼年呢?
 以及將來他們的孩子無辜的容顏。)
 

自傳

墾丁·龍坑印象
 
心中的慾望
是那不斷哭號著扑打上來的浪
 
卻也總有一種堅持迎風屹立
如沉默巨大黑色的巉巖 不肯退讓
 
我只好用整個胸膛來做遇合的海洋
 
等待著 刺痛而又緩慢的侵蝕
等待著 將一切記錄成
昨日
 

見證

記社頂珊瑚礁
 
所有的故事 都可以
換做另外一種語言
滄海 都可以 換做桑田
 
此刻在風裡雲裡的山巒草木
都將會
再重新沉入水底 重新
做深海裡發光的珊瑚
 
那麼 今天的我
為什麼還堅持一定要知道
關於今夜 到底是有雨
還是有霧
 

子夜變歌

人傳歡負情,我自未嘗見。
三更開門去,始知子夜變。
——古樂府
 
終於明白所有的盼望與希冀
不過是一場寂寂散去的夜戲
此刻再來向你描述
我如何自疼痛的甦醒裡成長
想必也是多餘
 
當然 在最後 可以把一切
都歸罪給我那輕信的心
還有那整個天空的灼灼星群
他們不該也陪我等待
並且如我一樣確信你會前來
 
如我一樣逐漸遲疑逐漸萎謝
才驚覺朝霧掩湧時光移換
所謂幸福啊
早已恍然裂成片斷
 
從此去精緻與華美都是浪費
這園中愛的盛筵將永不重回
料峭的風裡 只剩下
一襲被淚水漂白洗淨的衣裳
緊緊裹住我赤裸熾熱的悲傷
 
只想把這段沒有結局的故事
寫成一首沒有結局的詩
煩勞星群再去轉告
那千年之後隨我腳步的女子
詩裡深藏著的低徊與愛
在芬芳的夏夜裡啊
只有她們只有她們才能明白
 
附記:近日在燈下細讀《樂府》,在南朝數十首《子夜歌》裡,原來頗有幾首是在十幾歲時就開始銘記在心的。
那時候上虞君質老師《藝術概論》的課寫讀書報告,我選的題目是《古詩十九首》,煞有介事地在書裡翻來翻去。家住在山由,有一條長長的兩旁種滿了尤加利樹的山路,早上有霧,晚上有月影,所有的詩句都是在上學下學的路上輕輕背誦,輕輕記起來的。
重讀之際,恍如與舊日時光重新相見,不禁微笑輕輕落淚。
 

尾聲

 
現在 我們終於能驕傲地俯首謝幕
為了今夜這一句也沒說錯的台詞
為了今生
這一步也沒走錯的演出
 
讓我們在心中為彼此暗暗喝彩
啊 鼓掌吧
為這人無懈可擊的演技
為那人無限冷靜的胸懷
 
當台上台下
流著一樣瘋狂與熱烈的淚水
這長長的一生啊 為什麼總是會有
令人無法置信的情節
來時如泉湧 去似如潮退
 
當劇本結束 我的列蒂齊亞
就讓各人靜靜離去 並且
千萬不要再來探詢今後的歸宿
趁燈光未滅 掌聲未歇
讓我與你攜手再向這世界微笑
緩緩俯首 讓幸福在我們的掌握裡
再作些許 些許的 停留
 

一千零一夜

 
開始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會是這樣
不過 到了最後 一千個女人
只好微笑地假裝滿足於一千隻鐲子
 
在反過來忽然推翻一切的那一夜
總是同樣的故事
(最後,他說:
 「戴著吧,這樣可以常常想起我。」)
 
果然就是這樣
在長長的午後她戴著鐲子穿過寂寞的城市
而城裡一千個女人想著
同樣的開始和結局 下了一些雨
她把手微微舉起整理濕潤的頭髮
 
暮色裡 美麗的獨一無二的鐲子
就在一千個女人的腕上微微閃耀
 

雨季

 
那麼 大概只有這樣了
在你厭倦之前 讓我小心地
把一切的詞句都換成過去式
 
當然 在文法上我絕對不會再錯
並且絕對不去 觸及
一切有關盼望的字眼或者盟約
我會小心地避過泥濘
避過生命呂所有無法提及的時刻
 
我想 大概只能這樣了
儘管在過去式裡總有些許渭歎
彷彿黑夜裡的舟船無法靠岸
這綿延不斷的春雨 終於會變成
我心中一切溫潤而又陰冷的記憶
 
我想 大概就是這樣了
幸福與遺憾原是一體的兩面
你曾經那樣那樣愛戀過我
在你開始厭倦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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